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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六合心经·谭卓:我很爱哭

时间:2020-01-11 12:41:05

新六合心经·谭卓:我很爱哭

新六合心经,第一次银幕外见到谭卓是在二更上海公司的影棚。录访谈快结束的时候,我进去瞄了一眼。

一个瘦成纸片的女生,穿一件蓝色高领开衫,表情硬核。

几天后,话剧《如梦之梦》排练开场,一众演员次第上台,绕着舞台狂走。深色连衣裙的谭卓从我面前飘过,再飘过,面色冷峻,体态轻到飞起。

再过几天,当这个访谈开始的时候,我把观感说给谭卓听。她正色道:其实我很胖的,有106.6斤呢。

我说,后来看你穿旗袍时有这个感觉,上海话叫“囥肉”。

什么叫“囥”?

就是“藏”的意思,有,而未见。

哈哈,我要记下来,上海话真有意思。

2013年的某日,北京。

谭卓在游泳时差点没命。

那是一个专业游泳馆的标准泳池,游到大约中间25米时,她发现水变形了。

然后突然溺水。

透过水波的折射,谭卓清楚看见泳池的周边,坐了很多人,但没人发现状况。

事后谭卓说,当时的感受就是从一个心理的冰冷瞬间转化成生理的心脏冰冷,所谓痛彻心扉不过如此。人们离你近在咫尺,然而你的生死完全不是人力所能左右。

谭卓挣扎着,还是沉到了泳池底部。生死盘桓的最后一刻,一名教练跳下水捞起了她。

泳池回更衣室的路程像一个梦境。6年过去,谭卓依然能回忆起从水汽氤氲的浴室过道回更衣箱路上的蒙太奇经历:更衣室的大长凳上,几名女子动作极为迟缓地穿脱衣物,一个对一个说,我婆婆今天又说我做菜咸了,另一个说大葱今天涨了2分,还有一位不住抱怨儿子又没写作业……

谭卓从她们身边走过,并没有真看这些人,而余光尽收一切。地球上同一间雾气弥漫的更衣室里,有人刚经历了生死劫数,有人却热爱着鸡毛蒜皮。

谭卓说,特别好玩。

溺水并非意外。事件发生之前,谭卓一直胃疼、失眠。纽约一个朋友知道后对她说,你的症状和我另一名朋友很像,他也是胃疼失眠,最后查出来是抑郁症。谭卓遵嘱去看了大夫,还真是抑郁症。

大夫给开了一堆药回来。吃了两天之后,谭卓停了。

我为什么要让药物令我开心或者让我能够睡觉?谭卓说,我不要太想成为一个被控制的人。

没多久就发生了溺水事件。

当时,《如梦之梦》马上要去台湾公演,在出发前的最后几个夜晚,谭卓不敢寐,不敢淋浴,不敢喝水,觉得水杯里的水会涌过来并且有泳池里那种味道,最后实在渴极只能用吸管喝水。

她开始做梦,特别飞的梦。

在一个像展厅的一个扁长的空间里,没有灯,四周都是灰色的水泥墙。她变成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站在水泥地面上,背后站着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的魔鬼,没有头发。魔鬼的身子自头部以下全部湮没在水泥地之下,头部高度与她身长仿佛。

谭卓没有任何恐惧,回过身子。

魔鬼对她说,你一直以为你是上帝的孩子,其实你是魔鬼的女儿。魔鬼的斜前方有一扇黑色的大门,光透出来,能看见门内墙壁两侧挂着金色的画框。魔鬼说:去,这就是你要走的路。

谭卓惊醒,悲从中来。

在梦见魔鬼之前的人生岁月里,谭卓向来以为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女孩。

考什么学校,拍什么电影,找什么样的伴侣,好像都没操过心,但总是在合适的时候会出现。学生时代的谭卓是一个很紧张的人,自尊心特别强,内心骄傲,可以跟被人开玩笑,但是别人一旦和她开玩笑,她接受不了。她一个闺蜜的妈妈总结得精准:谭卓理小,不能说。

她一直想解除身上的那根绳索。

《如梦之梦》突然出现了。谭卓之前从未演过舞台剧,也并不了解赖声川这部早在2000年就首演于台湾的巨制。但她隐隐觉得,似乎能通过舞台剧这个外在的形式,解决自己“内部的问题”。

谭卓后知后觉地看剧本,发现“顾香兰”居然是女主角。排练过一段时间,演对手戏的演员对她说,你胆子够大,没演过舞台剧,上来就敢接这么大的戏。

压力骤增。

舞台剧不像影视剧,可以通过一些技术手段来弥补空缺。舞台剧对演员的情绪要求非常高,《如梦之梦》非常宏大,在一个不自知的情况下,令她深陷洪流。

谭卓回忆那段与《如梦之梦》初识的“迷失”时表示,非常痛苦。当时剧组在北京798排练,窗户都被黑色塑胶封闭,在室内绝无时间概念。谭卓和扮演“伯爵”的金士杰排对手戏,演到“伯爵”要带“顾香兰”去法国那段,“伯爵”说完了台词,“顾香兰”应该接上“好,我跟你走”,但潜意识居然让谭卓无法转身,她被钉在舞台上动弹不得。

敏感体质的她,用笨拙的办法靠近剧中人,然而似乎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去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后,就是溺水。

几天后,《如梦之梦》台北演出。谭卓无法独自入睡,只能借宿在剧中一位女演员的家中。她不相信其他任何人,不能独立洗脸,甚至不能淋雨。

台湾医院的大夫给她开了各种色彩的药片,叮嘱必须长期服从,千万不可骤停。然后服用两天后,她再度停药。

期间,她一直在做奇怪的梦,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光头的蓝色魔鬼。梦见各种天外来物,超越凡人想象。

谭卓平时一直在捣鼓装置艺术,梦里出现的图景,对一个装置艺术从事者而言,不啻天外飞仙,求之不得。

但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就像《浮士德》里的剧情,你打算和魔鬼交换什么?一个病怏怏但灵感迸发的人?还是一个健康单平凡正常的人?

6年后的今天,谭卓对我说:我做了选择,没要那个东西,因为我可能没有那么强大的东西在承接。虽然我非常珍爱这个天外来物,但我还是用一枚日本小方巾那样的把它包起来了。我没和魔鬼做交易,但也没有完全丢弃。等我有能力的那天,我可能再把它打开。至少现在,我要回到正常的生活。

外界看来不无“硬核”常被人误以为狮子座处女座天蝎座其实是天秤座的谭卓,这样评价自己:热血、积极、乐观,经常会因为一些莫名的东西被感动——倒未必是为某件正义善良之事,有时一枚缓缓飘落在空中的叶子也会让她泪流满面。自然的力量?还是生命的?她说不清,同时觉得很丢人。

谭卓说,我小时候的眼泪窝子还真没这么浅。

2018年的某天,在韩国釜山机场,谭卓偶遇娄烨,突然没来由地抱着娄导嚎啕大哭。

娄烨是谭卓“文艺片女神”称谓的发轫之作《春风沉醉的晚上》的导演。在谭卓眼里,这是一个给予她极大帮助与尊重的导演。当时在拍戏现场,有一个道具是一瓶酒。谭卓说,我想喝。娄烨马上说,开,给她开了。娄烨的床头每天会放一个苹果,谭卓经常会偷偷溜进去把苹果顺走吃掉。

“我们之间不需要世俗的你来我往,我觉得我懂他,他也会理解我,我不想让我们的感情变成说,娄师父你后面有什么戏找我,我们合作。”谭卓说。

那天抱着娄导哭完,两人先后上了飞机,发现座位居然连在一起。向来上机就睡落地连空姐摇都摇不醒的谭卓那天没合眼,与娄烨聊了一路,对他说,你看呀,你的这些孩子都一个个长大了。

过去的2018年对于之前并不广为观众熟知的谭卓算是一个大年。

现象级的作品《我不是药神》与《延禧攻略》的陆续与观众见面,让外面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她。而《如梦之梦》继续全国巡演,这个她已经参与了6年参演数百场自大陆公演以来从未缺席过一场的舞台剧却依然让她紧张到炸。

2019年1月,上海美罗城上剧场。《如梦之梦》排练场开演前夕,我刚在座位上坐下,接到微信:就现在,谭卓在后台炸了,不让我们侧拍。

几天后,已经顺利演完上海站的谭卓在我们对面坐下接受棚拍之外的另一次采访时解释:那天的时间太紧,我需要专注,不想受到打扰。当天她的对手戏演员更换,只有一天半时间排练。《如梦之梦》舞台调度极其复杂,稍一分神难免影响整个团队。

还是出了岔子。当天有一个场景,谭卓和扮演伯爵的男主角在二楼比划布料,原本应该“顾香兰”面向观众展示布料,然后对“伯爵”一个娇嗔:给你做西服。临场鬼使神差,“顾香兰”突然将布料披到“伯爵”身上,一个娇嗔:给你做西服。一个动作的改变影响到后面的演出,遗忘了一大段台词。

你们都没发现吧。谭卓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溺水事件过去6年。从那时到现在的状态,谭卓用一个词概括:幸运。

敏感体质依旧。

2017年上映的《暴裂无声》,接到本子阅后,她晚上依旧会做梦,梦见被怪兽追赶,大汗淋漓气喘不止。

但日常笑点变低了。

谭卓说,以前不爱笑,拍《延禧攻略》时,每天傻笑。于正在现场很诧异,说你们文艺女青年不都特别高冷么?你怎么完全颠覆?

2019年2月,重庆。

《如梦之梦》山城巡演。这个曾经勾兑出谭卓生命暗影的舞台剧,依然令西南地区的文艺青年趋之若鹜。

谭卓在朋友圈晒了一支惊世骇俗的麻辣冰淇淋。

她喝水不再用吸管了。

可以淋浴。

体感接受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

只是游泳只敢去宾馆的浅池。

在陌生的旁观者所见的“硬核”之外,或许,她有自己真正的硬核问题需要漫长的时间解锁。

我问她,当年你梦中所见的奇景,如果你想找回来,还能随时找回来吗?

谭卓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我没有天才的能力了,我就尊重我的平凡。

设 计:sally 撰 文:费 里 尼